■赵 宇
年关已至,有件事情得做,否则过年会没个过年的光景。
母亲早已将堂屋收拾好,八方桌抬到了屋后,墙上的挂件全取下,连嵌入泥墙里的钉子也给起出来。一切准备就绪后,母亲用竹竿绑个扫帚,沿着墙壁四周挨个儿扫通透,顺手将墙上残剩的一些片儿纸扯掉,整个墙壁露出黄黄的泥土本色,坑坑洼洼,斑驳不堪。
这时,父亲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摞报纸拿出来。父亲在村小教书,看完后剩下的报纸可以随意带走。二姐站在板凳上,一只手拿着我递给她的报纸,一只手将浆糊涂抹在报纸上,再将报纸沿着墙壁稳稳地贴上去。糊报纸的高度有讲究,以离板凳两米高为宜,太高了会显得呆板,太低了容易遭受破坏,小孩随手会撕掉,鸡也会啄出洞来。贴报纸得美观,边靠边,缝贴缝,重叠一起厚度不匀易掉落,浆糊做粘贴虽易风干脱落,但比用订书针钉美观,墙上订了那么多钉子,墙会疼的。四面墙壁贴满报纸后,整个堂屋顿时焕然一新,极为干净亮堂。我们在北墙的正中央开始钉挂日历的钉子,半米长的挂历一揭开,是个搔首弄姿的美女,又沿着墙壁交错钉几个钉子,挂上一串玉米、一支毛笔、一个蝴蝶结什么的。二姐还喜欢在墙壁的东西两侧对应贴上四张塑纸画,有风景的,也有美人图,墙壁更生出了些活力。末了,在八方桌的上头挂一个正正方方的中国结,年的味道就出来了。
这就是糊墙壁,湘北一带的农村俗称糊年儿。一年到头,家里得有些新鲜的生气,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以土砖屋居多,土砖屋墙面大多粗糙皲裂,既可用报纸方便遮盖,又像新装修了一番。报纸糊墙方便简单,出现破洞后,可以用一张报纸重新覆盖,只是大风一吹,很容易脱落,得再次用浆糊去加工。有一年,二姐奢华了一回,将新婚大姐家的几幅日历全收了回来,用挂历无图的白净反面贴墙,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整个墙壁熠熠生辉,仿佛进入了梦境一般。那个新年,我们一家都沉浸在白白净净的熨帖氛围之中,整个心被那种透亮的白色衬托得纯洁干净。
报纸糊的墙壁,还有一桩好处,那便是方便认字。冬天烤火时,坐在长方条凳上,一侧头,看到头顶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铅字,有时政新闻、副刊文学、宣传广告……我最喜欢的是看节目预告,广播电视报上写着过年期间的节目单,我和二姐用红笔将喜欢的节目划出波浪线,直勾勾眼瞅着节目播出时间到来。闲来没事的时候,我还喜欢将报纸上不认识的字摘抄下来,顺手查字典识出来,我的语文成绩不错,大概得益于那时候对报纸的阅读。
其实,湘北农村并不是家家户户都喜欢用报纸糊墙,那时报纸尚不是全面普及,只是学校、村支部有几份报纸,大部分人家是没有报纸的,但大多数人还是喜欢逢年把家里拾掇一下。堂屋是会客的主要场所,墙壁坑坑洼洼显得不美观,即使没有报纸糊墙,弄几张明星画糊在墙上也衬托出一种新鲜的氛围,最不济的贴几张娃儿的奖状在墙上,墙壁上映出红红的影像,家里也会显现出温馨的气氛来。
一次,我傻傻地问父亲,为什么每年都要糊墙呢?父亲笑笑说,过年就是“涂”个新,墙壁新了,家里就新了,一年就会兴旺发达了。再就是,农村人糊糊弄弄又是一年,一年年就这样糊过去了,不是糊年吗?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墙壁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直到长大后,经历诸多坎坷风波,每到年末,回想一年又过去了,不由得感慨人生不易,一年年不易,才渐渐明白糊年的意味。
我记得有一年,家里是没有糊年的。年前,父亲大病一场,直到腊月二十九,我才将父亲从医院里接回家。那一年,二姐出嫁了。父亲看着墙壁上还是上年贴的报纸,大多边沿已经翘起,一些报纸疲沓后露出破洞。真是平常看着不觉察,离开家几日后再回来一看,那墙壁显得多寒酸,像我们哭丧着的一副愁脸。要准备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了,父亲看着墙壁的惨淡景象,淡淡地说,把墙上的报纸都撕了吧,今年就不糊年了。
那一年真没有糊年了。过年后,父亲的病好了,一切又恢复出原来的样子。没有糊过的墙壁,露出原始的土砖颜色,坚挺地走过了这一年。墙壁似乎还是那个墙壁,年还是那个年味儿。好像自此以后,我们家里再没有对墙壁进行过糊弄。我们的心里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家里的状况并不是仅仅靠过年的几天能够糊弄过去的,看着斑驳的墙壁,反而还昭示着我们,只有努力打拼才能改变这种靠太平粉饰过日子的生活。
再以后,我们将家搬到了县城,家里更不用在过年糊墙了。干净如洗的水泥墙壁上被墙漆一遍遍粉饰,像经过化妆后的女子无比光彩照人,客厅的墙壁上做了电视背景墙,映照出墙壁的豪华美观。我看着默然的墙壁常常无语,它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得成了一个毫无表情的墙壁,我面前的墙壁如同一个巨大的障壁堵住我,我无法逃脱,无法突围。我俨然看到墙壁被水泥浇灌内部,安插了一根根电线、网线、水管,墙面上钻入更加尖锐的钉子,笨重的空调重重地悬挂在上面。我的心隐隐作痛,不知道这面被多次糊过的墙壁会不会疼。
我突然开始怀念起以前的糊年儿来,好像那是一个遥远的古老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