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静染
咸草坡山上的碓声还是传到了瞎子王贵的耳朵里。
但王贵一想,不对呀,怎么连他都不知道就动工了呢?他原本在家里听书正听得兴浓,突然就感到有些不妙,连忙把说书人打发后,急匆匆来到了怀家大院。
他问怀荣三:“我怎么觉得盐井上有动静呢,到底是咋个回事?”
“书都说到第几回了?刘备请来了诸葛亮没有……”怀荣三心里一惊,想把话支开。
“怀荣三,我只想问你请来了赵旺没有?”王贵问。
怀荣三有些支支吾吾:“哎,湖北那边等不及了,水都煮沸了米还不下锅?所以我就到处找人,好不容易请到了现在这位大师傅,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比赵旺差,您就安心听说书吧。”
“我哪有心听说书?”王贵脸上怨气腾腾。
“眼下我请来的师傅人称井狐,是把好手,把井都打到红土层了。”怀荣三的话里不无得意。
“管他井猫还是井狗,没有找到赵旺,井就不能动!”
怀荣三不再吭声,脸一下黑了下来。
过了会,他安慰王贵道:“这样,工地上暂时干着,赵旺我继续去找。只要一找到,放心,我马上就把现在的人换了!”
王贵叹了口气说:“哎,看来我是上房揭瓦,搭不上檐啰……”
说完,王贵摸着路走了。这件事让怀荣三郁闷无比,他知道,王贵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是怀家的大恩人。但井已经打了近几十丈深,难道要半途而废?
而就在这时,他另一个大恩人魏碧山却是大力支持他的,认为事不宜迟,得赶紧凿办,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况且,井在一日一日往下凿,稳步推进,湖北那边正供不应求,只等盐井见功后赚大钱。
怀荣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三天三夜,他得把两人的想法认真思虑一番,而中间必有取舍。第四天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叫下人送了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来。这碗豆腐脑麻辣有劲,极为开胃,也让他内心滚烫。怀荣三已经下了决心,不能停工,继续下凿。
这一年春天,怀荣三的三儿子出生了,这又是怀家一件欢天喜地的事情。按照怀家的穆字辈分,又因为生在春天,就取名叫怀穆春,他的两个哥哥怀穆松、怀穆霞都比他大不少,是前妻阚氏所生,而怀穆春的母亲夏月娥是怀荣三的新欢,芳龄十七,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怀荣三同夏月娥的相识很有些缘分。那一年正月间,桥镇的盐商共同出资举办灯杆会,热热闹闹过大年,只见江边上遍插着灯杆,灯杆之间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一到晚上,灯笼齐齐地亮了起来,倒影在江里,显得格外的艳丽与喜庆。
那天,怀荣三在江声楼宴请亲友,喝得尽兴之时,有人建议沿江漫游,一睹江中盛景。一行人便出楼慢行,哪知路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整个镇上的人倾巷而出,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怀荣三突然远远瞥见人群中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他脑门一热,惊了一跳,那不是家乡的秀兰吗?怀荣三看得出神,不禁有些恍惚,难道真是秀兰?但他明白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但她到底是谁家的女子呢?怀荣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眼看就要追到了,他的鞋却突然被人踩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去找鞋,等他再抬起头来,已经不见人的踪影,虽然又在人群中挤了半天,但哪里还找得到人。这时怀荣三满头大汗,酒意全无,心里怅然若失。
这年桥镇大旱,有个叫夏长清的灶户熄了灶,把井上的雇工都放了,就等着把井盘出去还债。遇到这种事情也是迫不得已,天干河断,碳不得进,盐不得出,盐灶支撑不下去,只好把井佃出去度过危机。但对怀荣三而言正是扩张的好时机,他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一些盐井收到名下,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天,怀荣三就到了夏家接洽盐井一事。一番讨价还价后,正要书写契约的时候,夏长清的女儿夏月娥陪她母亲从门外走了进来,怀荣三望着她居然走了神,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的秀兰来,不禁一惊。他暗暗想,她们怎么如此相似?身材、皮肤、眼睛,连神态都像水塘里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儿。怀荣三恍然大悟,年初灯杆会上见到的那个女子,此刻就在眼前。
怀荣三马上就改变了主意,对夏长清说:“夏掌柜,我琢磨来琢磨去,其实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这井由我们共同来合推,让井继续运转,只需分几口锅给我推煎即可,大头仍是你的,而井上所需的各项费用都由我来承担,获利之后再分摊。”
这件事本来也就很快过去了,怀荣三慷慨地与夏长清签了契约,给出了最好的条件,夏长清当时正是困难之际,遇此救助自然是感激不尽。
一年后的三月,夏长清的井开始好转,到该分红利的时候,到夏家的不是怀荣三,而是穿得花枝招展、巧舌如簧的一个媒婆,她没有带任何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送去了满满一篮子熟透的红樱桃,大家吃着甜蜜蜜的樱桃,也就把事情说妥了,一月后夏月娥便嫁到了怀家。
第二年,夏月娥就生下了怀穆春。正是立春之日,咸草坡上的井正在开凿,怀家大院已经落成,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怀荣三搬进了二十四个天井里,他在桃花树下大宴宾客,那时的他志得意满,成为桥镇上最大的豪门大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