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寿 文/图

　　嘉州三大名山，与赵熙因缘最深者非乌尤莫属。因此，遍能评说道：“香宋（赵熙别号）先生与兹山翰墨因缘，尤为深厚。”“先生喜爱山水，尤爱乌尤，故题乌尤诗篇特多。”

　　终赵熙一生，到乌尤山的时日，几不可以以次数计。留下的诗歌直接作于乌尤山上的，就在50首以上。作于乌尤山之外而涉及乌尤山的，为数也不少。

　　《赵熙集》里的乌尤山诗歌

　　王仲镛主编的《赵熙集》，涉及的赵熙乌尤山诗歌可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1897年到20世纪初。早在1887年就读九峰书院时，赵熙已登临过乌尤山，作《乌尤题壁》诗，有句道：“石级林霏穿不尽，荒台留客俯江声。”首次提到了尔雅台。次年又作《乌尤》诗，吟道：“何福乌尤宿，风涛终夜声。”为自己能在乌尤寺中留宿而兴奋不已。1895年首次游峨眉山路过乌尤山，有《乌尤》诗道：“鸟雀天风健，鱼龙地道灵。包山洞庭穴，一岛镇沧溟。”对乌尤山有地道通太湖洞庭西山(即包山)的神话留下深刻印象。1908年第二次游峨眉山时，又经乌尤山，有《乌尤山》诗道：“岑公留俊句，谁志碧云端。”显然是读到了岑参的《登青衣山中峰》有感而发。

　　这一阶段，赵熙与乌尤山的关系还只是一般游客与名山的关系，故留下的诗歌并不多。从《赵熙集》中，只能见到6首，对所咏的乌尤山历史人文涉及也少。

　　第二阶段是1917年到1930年，即传度为乌尤寺住持之时。据《乌尤示传度》诗题注“初与传度晤，计在丁巳戊午间也。”即赵熙与传度相识在1917年至1918年间。从此，赵熙与乌尤山结下了不解之缘，与传度更结为了挚友。大量吟咏乌尤山的诗词就产生在这一阶段，其内容也涉及乌尤山的方方面面。

　　第二阶段又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一时期在1920年前后五六年间。这段时间赵熙的诗作一是对乌尤山自然风光的描绘：“天开图画乌尤寺，江心一螺孤峭”（《如此江山》），二是对乌尤山人文历史的感叹：“蜀师留绝学，汉代表先灵。……汉代遗经重，荒台绝岛悬”（《尔雅台》）。“城高蜀王制，山辟李冰才”，在《与陈郡将泛舟至乌尤》中，谈到了蜀王开明故治和李冰凿离堆事。“秦时明月晋时圆，清谈折戟沉沙外”（《甲戍中秋乌尤山作》），“秦时问明月，杭道失雷塠”（《到嘉州先寄乌尤》），则深信乌尤山的人文史始于秦代。

　　当时，乐山的地方长官川军第八师陈洪范师长对赵熙尤为关怀，多次陪赵熙游乌尤、凌云，赵熙诗歌中自然也少不了陈洪范的影子。赵熙甚至还为陈洪范捉刀，作中秋诗刻石于山上，留存至今。

　　这段时间，赵熙还为乌尤山撰写了大量碑文匾额楹联，如《尔雅台记》《离堆佛楼记》《离堆》《化城铭》等，考证了乌尤山和乌尤寺悠久的历史，并发表了自己的一家之言。这些重要的碑记现在都保留在乌尤山上，成为乌尤山乃至乐山的重要文化遗产。

　　后一时期在1930年左右，这段时间赵熙的诗歌继续谈论着乌尤山的人文历史，“山僧好古通常志，沫水如今抱翠微。试让马班原了了，不应轻说晋人非”（《与陶曾诸子寻离堆石》），以司马迁、班固、常璩等所撰史藉为据进行调查研究并展开争论。“此地岑公曾领郡，旧题诗壁只苔花”（《乌尤二首》），再提岑参题诗。对神话传说中通往太湖洞庭西山的地道也进行考察，“见说雷塠脚，其深不可知”（《尔雅台怀石遗》），自注道：“绳试至四十余丈，疑包山地道所由说矣。”发现山洞就用绳子去测量，认真得迂腐。

　　一座山一个人

　　最值得一提的，是1936年乌尤山上的文人盛会。当时的文化名人陈石遗、金松岑、林思进、庞石帚、张菊生、杨伯屏等老友先后到乌尤山与赵熙游山赏景，诗酒唱和。在赵熙69岁生日之际，文友门生又相聚上山，为之“做九”。所谓“群士景集，煌煌一时之盛”。赵熙为之吟道：“今日雅话乌尤寺，海内名山会故人。”乌尤山出现了千年未曾有过的人文盛况。因此，这一年，可以说是乌尤山的“文化年”，而这，都是因赵熙而起。次年，因此次文人聚会，乌尤寺决定集唐宋以来的乌尤山诗编印《乌尤山诗》一书，其中，赵熙诗独占一卷，多达70余首。不久，《乌尤山诗》木版雕刻，印行于世，彰显了乌尤山的名声。

　　1942年，赵熙最后一次到乌尤山，会见了在乌尤山办学的马一浮。此行作诗7首，除《怀马湛翁》一首外，均是对乌尤山的吟咏。

　　赵熙诗歌对乌尤山物产也有记载：“乌尤山是众绿海，山僧昨赠乌尤茶”（《传度上人赐茶》），证明乌尤山当时居然产茶。“花信传归雁，春流涣墨鱼”（《寄传度》）；“乌尤江心起，夜火鸣榔空翠里。游鳞成对，三月绿摇沙嘴”（《鱼游春水·墨鱼》），那年头，在春三月，乌尤山下岷江河中墨鱼很多。

　　但谈得最多的，是荔枝。有《传度上人寄荔枝》《传度上人约吃荔枝不果，筠笼摘惠，风露犹新，粒粒皆禅味也》《谢传度大师赠荔枝》等诗，诗道：“上人结翠此中住，天鹅含子生荔枝。今年五月雨新足，虯珠颗颗无虫丝。阳乌挂树万星灿，鳞皱染指调胭脂。”果然“清风香乙乙，红玉露离离”。有趣的是，乌尤山荔枝最盛之时，正是赵熙与乌尤山来往最密切的那段时期。可以说，乌尤山荔枝与赵熙有缘，所以传度在遗嘱中特别提到：“望每年寺内荔枝成熟之时，首选上等佳果，专程送往荣县赵府，切勿畏路途远超而中止。”

　　从唐岑参“青衣谁开凿，独在水中央”到清张问陶“绿影一堆飘不去，推船三面看乌尤”，历代诗人把乌尤山的自然景观已写到了极致。而赵熙则通过自己大量的诗文直指乌尤山的文化内核，让乌尤山显露了因深厚的文化底蕴而成就一座名山的真容。从人文视角出发，可以说，有赵熙的乌尤山和没有赵熙的乌尤山已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座山。乐山乡贤郭沫若“雨余独上乌尤寺，遍山尽见赵熙字”的吟咏，或许也有基于此的感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