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

　　看了无数遍《我是演说家》中北大才女的演讲，每一遍我都抑制不住从头到尾地流泪。母亲一直在陪我长大、成家，而我却没有好好地陪她变老。

　　香消、烛灭，钱纸也渐渐化为灰烬。又是一年清明节，独自在老家荒芜的山坳里，于母亲坟前，孑然肃立。

　　六年前，老妈鹤发康健。六年后，她的墓碑字迹斑驳，坟顶青草萋萋。母亲，已经在这个冰凉的地方躺了两千一百六十天了。

　　倚了墓碑，盘腿坐下。人前不能流的热泪，此刻终于可以恣意地流下来了。

　　从小到大，只有在母亲面前，说过的话可以反悔，做错的事可以赖皮，不能兑现的誓言可以被忽略，就连因各种牵强的理由和借口而编织的谎言也可以被轻易原谅，包括任性、争吵、赌气，包括那么多伤人的话语。

　　还有这不争气的眼泪，只有母亲可以不问理由不问究竟的，在过去无数失意、失落、失败的岁月里默默陪我流淌。

　　谁说过，喜欢写字的男子注定孤独而伤感。人到中年加之生活困顿，我常常夜不成寐，烟一根接一根抽，长吁短叹。母亲总会发现，但她不会劝慰，只端来一杯热牛奶，然后退到黑暗的角落里默默陪着，眼里满满的痛惜。

　　其实，我真的远不如母亲坚强。大哥早夭、三姐病逝、父亲早早离去，都未曾将她击垮。在曾经的穷乡僻壤，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姐弟拉扯大，只有早生的华发、佝偻的背、因风湿变形的腿，真实记录着那些年数不尽的艰辛和苦难。即便是八十有余的她，一样拄着拐杖不辍劳作操持家务，为早出晚归的我们和孩子做一顿顿可口饭菜。

　　可恨那时的自己，却依然有着孩童般的不懂事，失意了板脸、失落了无名火，甚至恼羞成怒地斥责，在她面前毫无掩饰。如今，下班后回到家，还要拖了疲惫身子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事无巨细都要经手，钱无分厘更须打理，才知道那么多的日子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悲催。

　　还有年轻的少不更事、因攀比带来的虚荣、被欲念拉伸的求胜心，常常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更让身边的人因此战战兢兢。特别是母亲，总听到暗夜里她在房间絮絮叨叨说自己是负担，是拖累。

　　看了无数遍《我是演说家》中北大才女的演讲，每一遍我都抑制不住从头到尾地流泪。母亲一直在陪我长大、成家，而我却没有好好地陪她变老。

　　我搬家六次，母亲便跟随我们换了六个地方。到了晚年，她更是舍弃了农村熟悉的生活环境，到了城市钢筋水泥的高楼里。我们早出晚归，没有体会过没了家长里短的母亲有多孤单。

　　悔恨当初那些没完没了的工作、一份又一份的兼职，以及为了还房贷的节省。其实，可以带母亲到处走走、四下看看，逛逛街、串串门。如今，悔恨在无数深夜啃噬撕扯着我，子欲养而亲不在。

　　母亲，此去六年，以后会越望越远。下次再来，墓碑字会更加斑驳，坟上草会更加萋萋。甚至以后的以后，再来时我也会两鬓斑白，行路蹒跚。但即便如此，两个世界，一种情感，我们，永远是母子。

　　山坳下亲友的呼喊打断了我的思绪，清明料峭的风里，浑身早已凉透。然而，素日里烦躁的心，此刻却格外平静。

　　感激这一世的母子情，感激曾经凄苦岁月里的那些磨难和温情。遗憾在所难免，但回望中，我会带着母亲的嘱托，沿着母亲的目光，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