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塔
然而,我个人更喜欢用“乐山仁者”四个字来描绘他的形象。“乐山”是双关语,因为他是四川乐山人,而且是孔夫子所说的“仁者乐山”的仁者。他总是像乐山大佛一样仁善、仁慈,对几乎所有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弟子,真是仁爱有加,从学习、生活各方面关怀我们。
岁月荏苒,恩师邹绛先生冥诞百年。值此重要的时间节点,我有千言万语想说。
1990年元旦过后,在兰州大学上大四的我临时起意报考研究生,因为痴迷诗歌,就选定了当时全国唯一的新诗研究机构——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那时候报考可以选择导师,我因为本科学的是外国文学,所以就选了诗人兼翻译家邹绛先生,立志此生矢志不渝从事诗歌创作与翻译。报名离考试时间很短,复习尤其紧张,我心里很忐忑。于是,我尝试着给邹老师写信,与其说是求助于考试,不如说是求取鼓励。很快我收到了邹老师的回信,满纸是热情的鼓励,落款是 “远握 邹绛”。现在想起来,如果没有他那一纸鼓励,我可能考不好,甚至放弃考试。
1991年春天,我从兰州千里迢迢,山一程水一程,赶赴重庆,参加复试。7月,正式报到,我开始了愉快而丰富的三年学习生涯。其间,邹老师、吕老师,还有新诗研究所的陈本益、叶锐明、刘扬烈等老师都给予我非常大的帮助,终生受益。
吕老师说邹老师是圣人,我同意,邹老师确实具有圣人般的品格和风范。然而,我个人更喜欢用“乐山仁者”四个字来描绘他的形象。“乐山”是双关语,因为他是四川乐山人,而且是孔夫子所说的“仁者乐山”的仁者。他总是像乐山大佛一样仁善、仁慈,对几乎所有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弟子,真是仁爱有加,从学习、生活各方面关怀我们。他总是乐呵呵的,对生活充满乐观的情绪。他像一座山,稳重、踏实,为人为学都是如此。在老一辈四川人里边,他的个子算是巍峨的。他身体硬朗,抽烟,但不喝酒,住在五楼。那栋楼没有电梯,对于年届七旬的他来说上下楼相当困难,尤其是在负重的时候。我多次帮他在西师街书店买一大摞书后抱上楼去。他自己则自嘲似地说,走楼梯可以锻炼身体。他信奉华兹华斯的人生哲学:“简朴的生活,高尚的思考”。他在生活上几乎是个极简主义者。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喝点稀饭、吃个馒头。衣服帽子鞋子数年没更新。或许是他对自己的身体一直很自信,不太注重保养,所以走得太快太突然。
在邹老师的生活中,诗歌不啻是神灵,也是伴侣。他一生都在写诗、译诗、论诗、编诗。他主编的四卷本《外国名家诗选》是上世纪90年代中国影响相当大的诗歌丛书。我跟随他的三年,正好是丛书出版的三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一拿到样书,就会送给我和江弱水等弟子。他送给我的第一卷的落款日期是“1992年9月5日”,另外三卷的日期是“1994年5月3日”。曾经很多年里,这套书是我的必读书、枕边书,里面记录了我的很多阅读记号和心得。如今睹书思人,我感恩邹老师通过这套书给予我在外国诗歌修养上的巨大加持。
邹老师上的课主要是外国诗歌,尤其是英语诗歌,这是承袭抗战期间朱光潜在武大(位于乐山)给邹老师等学生上英诗课的教学传统。我在上学时也曾因为自己经由邹老师而成为朱光潜的再传弟子感到幸运。每次讲课前,邹老师会把要讲的诗歌文本的原文发给我们,让我们预习。开讲时,他先让我用英文念一遍,然后从字词到语句到章节,从文本内到文本外,一一讲论。一般他先讲,然后让我们讲。但有时也会让我们先讲,他再讲。我本科学的是英国文学,邹老师课上讲的有些作品我曾经学过。不过,邹老师讲得更细更深,而且跟我们有互动式讨论。所以,我的收获更大。每次坐在他身边,聆听他慢条斯理地用四川话讲英文诗歌,真是如沐春风。
1994年7月毕业之后,我北上到北京理工大学教书。1994年9月开学,我收到邹老师的来信,他说要来京开会。那个会的全称是“深圳中国现代格律诗学会首届年会”,于1994年10月下旬在北京雅园宾馆举行,所以又称“雅园诗会”,后来被认为是新诗格律化的重要会议之一。会议是黄淮先生张罗的。黄先生非常敬重邹老师,这固然是因为邹老师曾为《黄淮九言抒情诗》写过评论,更重要的是邹老师在格律诗界享有相当高的学术地位。主办方以上宾礼仪接待邹老师,所以不用我这个弟子去接送。我只管陪着蹭会。我还记得研讨会由邹老师主持,大家讨论得异常热烈,有些老同志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邹老师这个主持人非常宽容,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不去打扰情绪激昂的发言者。本来预定的会议时间是19点到21点,结果延迟到22点才休会。
让我抱愧的是,那时候我作为年轻教师,几乎天天有课,只能下课后去宾馆会场陪伴邹老师。我总以为他身体好,以后还有机会,没想到1996年1月9日老师就仙逝了,我的抱愧永远无法弥补。
为纪念邹老师百年诞辰,新诗研究所下足了工夫,不仅出版了《邹绛诗文集》,而且还举办了研讨会,借以告慰邹老师在天之灵。我如今的事业算是继承了邹老师的衣钵,虽然成就没法跟老师比,但庆幸的是,我一直走在诗歌创作、翻译和学术研究的人生道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