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硕
1938年,20多岁的安徽小伙子李健章逆江而上来到乐山城,继续在国立武汉大学中文系求学。爱看书的他打算先去看看武大新图书馆是什么模样。他沿着嘉定文庙的阶梯一步步往上攀登,背上微微有些出汗,刚刚入住的宿舍的境况令他有些失望,他暗暗祈祷图书馆不要太差。
当他到达武大图书馆——嘉定文庙大成殿的大门前时,建构恢弘的殿宇让他心中一振:好大一座庙!待他迈入殿门,宛如进入了一座知识的宝库:“大成殿中遍置七层架。庋藏四部古籍作书库……陈编巨帙触目尽琳琅,其美其富不啻南面百城王。”适才的担忧一扫而空,他充满喜悦地作赋称“孔庙地势隔一坊,似因思患预为防”,庆幸文庙似乎是为国难而预设的一般。他预料不到更为庆幸的是,次年乐山城被日机半毁之时,文庙还能幸运躲过一难。武大文学院教授刘永济事后作《浣溪沙》感叹文庙独存、武大弦续:“鲁殿孤存气自尊,古怀幽恨待谁论?”
抗战时期,大量外来人口迁入乐山城,促进了城市建设和管理的现代化,嘉定城一方面还维持着部分古朴风貌和传统生活,另一方面向着现代城市的外貌和内涵转型,这一时期实质上是传统古城的衰落期。正是在这一时期,国立武汉大学来嘉办学,在嘉定城内外各处铺开科研教学、社会实践、生活娱乐等活动,促进了嘉定城城市的进一步现代化。武汉大学校长王星拱在《本校迁校经过及迁校以后处理校务大概情形》中,归纳了六点选择乐山城的理由:“(一)该处尚无专科以上学校之设立。(二)地处成都之南,叙府之西偏北。水陆交通,均称便利。(三)生物矿物,产蓄丰富,可资研究,以备开发。(四)民情风俗,颇为朴素,而文化程度亦不低于其他大城市。(五)公私建筑物颇多,其破旧者加以修理,即能通用。(六)地方深入内地,不易受敌机之威胁,学生可以安心读书。”彼时,文庙为武汉大学第一校舍,三育学校为第二校舍,李公祠为第三校舍,实验室、学生宿舍、印刷所、实习工厂等则散于城内外各处。正如学者钱歌川说的那样,嘉定城顿时“布满了一城的文风”。
如果李健章继续上走,他将来到文庙最北端的崇圣祠,这里是武汉大学的行政中枢——校长办公室。在乐期间武汉大学的历任校长、教务长都曾在此办公,他们有:校长、化学家王星拱,校长、法学家周鲠生,教务长、数学家曾昭安,教务长、美学家朱光潜,教务长、经济学家杨端六。他们在小小的崇圣祠中擘画乐山城内外武大各部的运转,为延续民族教育事业而殚精竭虑。
东西两边的庑殿都是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教室,共十四间。其间树有大字石碑,字体模仿曹操笔法,霸气磅礴,开头的几句话是“脱去凡近,以游高明;勿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谋”。这碑文不仅使学生自警,也令教师凛然。上课的先生中不乏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的大师,比如大美学家朱光潜,大史学家、思想家钱穆。如此众多的硕学鸿儒济济一堂,这是嘉定文庙历史上还不曾有过的盛况。
进大门牌楼,迈上第二层台阶,左手一间小房,是文学院上英诗课的教室。早晨八点钟前,学生常看见朱光潜先生握着一根粗大的带古铜色的手杖,沿着高北门荒芜的城墙,走向文庙校本部上班。上课铃响后,朱先生快步走进庑殿的教室,用他那安徽口音颇重的深沉有力的颤音,向学生们开讲英国诗歌。在学生的印象中,朱先生既不苛厉,也不严峻,他的声调、眼神、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热力,一种殷切。学生齐邦媛完全沉浸于朱光潜的讲述中,感觉到:
“这一间石砌的配殿小室即不再是一间教室,是我和蓝天之间的一座密室。无漆的木桌椅之外,只有一块小黑板,四壁空荡到了庄严的境界,像一些现代或后现代的studio。心灵回荡,似有乐音从四壁汇流而出,随着朱老师略带安徽腔的英国英文,引我们进入神奇世界。也许是我想象力初启的双耳带着双眼望向窗外浮云的幻象,自此我终生爱恋英文诗的声韵,像山峦起伏或海浪潮涌的绵廷不息。”
钱穆讲课颇有政治家演讲风度,观点高瞻远瞩,非常吸引学生,因此他的课常常供不应求。他开讲中国政治制度史导论,原定在一间教室中,但听的人太多,只好临时改到大礼堂。他讲秦汉史,大教室总是挤得满满的,墙边窗外,常常有一二十人骈立两小时而不去。他做全校主题讲座,讲中国历史上的政治问题,为避警报,安排在早晨六点到八点。当时正值大轰炸后,全城电力尚未恢复,学生们必须打着火把从各宿舍去最大的那间教室,往往晨光初露时座位已被火把占满,后来者即无法进去,女生宿舍低班学生似乎无人敢去。
在武大办学期间,嘉定文庙棂星门成为了抒发见解、砥砺思想的民主墙。三个石柱门楼周围被各个社团和个人张贴的壁报弄得花花绿绿,不再庄重大方,但却成了全乐山城思想最为前沿、活跃的地方。据一位学生回忆,白塔街的一座小楼住着一位美国牧师。这位牧师家里有一台较大的座式收音机,他每天收集大战新闻,用英文打字机打成几条重要消息,张贴在棂星门附近,供大家阅看。当时成都的报纸要次日才能达到嘉定,重庆的报纸则要隔五六天,棂星门当然是城中最早得到资讯的地方之一了。(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