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东马

　　杜鹃、珙桐、银鹊树高低错落，或孤立伫守，或三五成群，或团聚成林，风格各异、百态千姿，眼里满是宋元山水画的灵动意趣。

　　去黑竹沟，可以算作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深陷在四川盆地底部的酷暑里，我们太需要一点点清凉，太需要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休憩。我们先去了峨边县城和金口大峡谷，巍峨的群山、大渡河的碧水足以养眼洗心，但于身体而言，不过是在另一个火炉里灼烤和逡巡。于是，我们迅速折向西南，往小凉山方向行驶，奔向既定的目的地——黑竹沟。

　　黑竹沟彝文称“嘿祖啦哒”，意为云雾缭绕的山沟，简约而生动地描摹了该地群山叠翠、云蒸霞蔚、沟深林茂的壮丽景观，为古老的山脉涂上了仙气飘飘、如梦如幻的神秘色彩。素闻黑竹沟是一个神奇的所在，地处魔幻的北纬三十度，有“中国百慕大”之称。

　　讨论着黑竹沟的神秘，憧憬着山顶茂林间的清凉，我们的汽车行进在幽深的峡谷之内、逶迤的群山之间，七拐八弯的公路万花筒般次第打开亿万年的地壳变迁，不断变幻出无数瑰丽的风景。你看那高耸入云的重重山峰，那刀砍斧削般笔立的万丈悬崖，那时而豪放奔腾、时而宁静缱绻的绵绵大河，无不展示出时间的旷远和大自然的伟力，无不凸显出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云贵高原抬升的奋力挣扎。这里很容易让人喜欢，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的山基本都是草木葱茏的模样，配上山间河湖连缀、动静相宜的碧水，完全担得起山清水秀的赞叹。当然，我们还顺势谈及或零星或密集坐落于险峻的山腰甚至山顶的房舍和村落，谈及车轮下依山傍水而建的宽阔的公路，禁不住感喟人们敬畏自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素朴，感喟一代代乡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开拓和征服。

　　也不知道汽车在这深沟峡谷中拐了多少次弯，经过多少次或隐或显的海拔提升，才闪出一小片稍微开阔的台地。黑竹沟镇的场镇就紧凑地摆布在这里，穿镇而过的公路就是仅有的街道。停车透气，站在拐出街道的拗口回望来路，一抬眼就看到场镇两侧连绵起伏的苍山高耸，左侧矗立在半山腰上的彝族风情古村寨明净秀美，雄健的牛角图腾标志在村口和色彩淡雅的房檐下隐约可见。这就是黑竹沟乡村旅游“五朵金花”之一——底底古村。走到这里，才算跨入了黑竹沟森林景区的大门，我们期待的密林幽谷还在另一座高山之巅。遥望前路，我们必须登临的高山就在不远的前方巍然耸立，白练般的公路缠绕山间，曲曲折折向上延伸，一直伸向白云深处。

　　汽车沿着曲折的公路盘旋而上，弯急处几乎是360度转身，坡陡处感觉是大于40度的斜面。常常是，一道风景刚刚被甩在身后，转眼又在更为开阔的视野里重新展开。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盘旋、爬升，再盘旋，再爬升——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每一次远处的风景重回视野，右侧的悬崖就会增加一分触目惊心。好在公路比较宽阔，悬崖一侧也筑有坚固的护栏，坐在车里的我们内心还算安定。当一处开阔地带出现在眼前，我们知道，目的地到了。果然，一座雄伟的山门傲视群山，正上方彝汉文书写的“黑竹沟”牌匾赫然醒目，一对微微弯曲的牛角孔武有力地托举着白云铺展的天空。山门内，重叠着更高的错落起伏的山峦，苍山如海、云雾飘渺。

　　我们借宿的酒店就在这群山的怀抱之中，推窗就是茂密的山林和氤氲的雾气，出门就有潺潺的清澈小溪，溪水中密布的鹅卵石是戏水的孩童无尽的宝藏。餐厅和茶室就在原始森林里，林中的廊道、亭子、小池和小木屋盛满清凉，突然几声清脆的鸟鸣向游人挑明山中的幽静。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偶遇野猴和野兔，平添几分野趣。我们沿着廊道在清幽的树林间漫步，清风徐徐、流水淙淙，清新的空气沁入心脾，刚刚煎熬过的酷暑恍如隔世的幻觉。说话间，出了廊道，走在林间的小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沙沙声有如大自然的轻音乐。转瞬间，沙沙声升级为哗哗响，大滴大滴的水珠敲在头上、肩上、背上，或者一条水线出其不意，送来一个透心凉。那就赶紧折身跑回廊道，扯一扯打湿后粘在身上的衣服，伫立听雨，看轻烟从四面弥漫过来，仿佛置身天上宫阙。正当我们感叹这雨毫无征兆说来就来的时候，它又突然见好就收了，很快又是清丽的阳光从林间的缝隙筛落下来，湿漉漉的树林里光雾交织、如梦似幻。路过的餐厅服务员告诉我们，如此跌宕起伏的体验，在这里就是家常便饭。

　　第二天，我们早早起床，按计划向山的更高处挺进。那是一片面积2000余亩的高山草甸，位于黑竹沟东南，海拔2000米左右。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马里冷旧，彝语是“开满鲜花的草地”。黑竹沟的宣传资料里说的“珙桐满山，玛瑙铺地”，大概就是对这里的一种美好夸饰。从草甸走势看，其实就是地壳陡然向天空抬升中的一次喘息，坡度急速减缓，甚至在一些段落突然回落休憩，形成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置身于此，离天很近，大地的仁厚和伟岸也更加鲜明。这样的地形当然便于一些高大的树木经年日久地站立、伸展和繁殖，造物者在树下铺陈以连绵的茸茸草坪、灿烂鲜花，缀以一些奇形怪状的各色岩石，还养育出一些圣洁如处子的河流和小小湖泊滋润着这里的一切。你看，正式走进草甸之前，就必须经过一片叫做“镜湖”的小塘，湖光倒映山色，清澈见底的湖水把明净的天空收纳其中。游客在此净目洗心，以更加明净的眼睛和宁静的心情饱览这片神山秀水。我们怀着虔诚之心，走过站立清水中石墩连成的牵手桥，沿着人行栈道在碧草如茵开阔的草甸悠游，阳光酣畅倾泻而不燥热，山风时急时缓、裹带芬芳。一路都有清澈的小溪相随，静水流深，游鱼细石皆清晰可见。放眼远望，四面山峦起伏，满眼青绿铺满山坡、铺到天际，《千里江山图》的磅礴气势汹涌而来。目光收回，杜鹃、珙桐、银鹊树高低错落，或孤立伫守，或三五成群，或团聚成林，风格各异、百态千姿，眼里满是宋元山水画的灵动意趣。如果你猛然注意到眼前这棵树年逾千岁，不要盲目啧啧惊奇，那两千年、三千年的佳木在这里随处可遇。

　　原计划我们还要去另一个高海拔的山沟——蜂巢岩，听说那里大大小小的奇瀑终年在崇山峻岭中奔腾咆哮，密林深谷间的深潭是一种无声的布道。囿于行程紧凑，我们把蜂巢岩之旅暂时搁置，为今后重游黑竹沟储存理由、埋下伏笔。毕竟，集雄、险、奇、秀和神秘清幽于一身的黑竹沟，值得我们反复踏访、一再流连。每一次抵达，都可能会是一次天人合一的灵魂悠游。有没有可能，在一次次抵达和悠游之后，把人与自然唇齿相依的玄机一点点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