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静染

　　王贵说，一定要把赵旺找到，这口井只能让他来开，非他莫属！

　　但赵旺在哪里呢？问遍了盐场的匠人，都说不知道，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关于赵旺的一切都是语焉不详，眼神恍惚，好像是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怀荣三便吩咐到富荣、蓬射、云阳一带去找过，那些地方也是大盐场，盐架林立，工匠如云。但派去的人回来说挨着一口井一口井地找遍了，加起来也有几千口井，就没有一口有他的身影。大半年下来，寻找的人打着短褂出去，回来时都穿厚厚的棉袄了。

　　衙门要打屁股，难道还缺板子？湖北那边的买卖火得一塌糊涂，不缺银子，就缺盐，船一到就开抢，那可是三百年遇不到一回的生意。

　　机不可失啊！怀荣三每天都在琢磨这句话，恨不得把它吞进肚子里。但王贵说了，这口大井只有赵旺才能开，非他莫属。

　　这天，他便把众人召集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招一位比赵旺更好的凿办，每月大米三担，二十两银子，井凿成后，一月中还有两天的盐卤分账。”

　　大家一听就知道，这条件是桥镇最优厚的，没有其他盐商舍得出这样的重手。当然怀荣三在说出这句话后，又吩咐道：“我看还得给王贵老爷请个说书的，让他安安心心把水浒、三国的全本听完，那时我的井也就打成了。”

　　怀荣三寻找凿办的事情就在桥镇传开了。一时间，怀家大院门庭若市，找来的、听来的、推荐的、自告奋勇的工匠们纷纷聚集在怀家大宅的门外。

　　从那以后，那些自认为有两下的匠人都把胸口拍得咚咚响。镇上的小酒馆里聚满了血液贲张的男人们，他们热情地议论着、谈笑着，酒味弥漫着小镇的上空。再没有比怀家招凿办还要刺激的事了，据说那一年中国的军舰在海上吃了败仗，赔了款，割了地，但就像这样的大事也没有几个人关心，他们觉得咱们中国太大了，掉点渣渣都能喂饱那些洋狗，所以他们只关心眼前的事。当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多人都在等着去赶怀家的这场大考。

　　自从那天起，怀家每天就摆上了流水席。一到午时，家役便把大坛子摆在桌旁，要喝酒尽管拿碗从坛子里舀，厨子切上亮晶晶的腊肉，把熬锅肉炒得香喷喷的，那些要命的香气在空气中恣肆地飘散，使劲往人鼻子里钻，勾着人流口水。闻到肉香，每一个来的工匠都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肉一样，他们太想给怀家做事了。确实，连怀家的酒肉都这么香，还有什么比得上在怀家做工更好的呢？

　　但是，很多人来蹭了一顿酒肉就灰溜溜地回去了，要留下来没有那么容易。怀家把秤砣翘得高高的，但你得要有砸秤的东西才行。

　　一天，刚蒙蒙亮，怀家大院门口就来了个人，对直就跨进了那个高高的门槛。

　　守门的人忙拦住他：“且慢！你是何人？”

　　“我就是你们怀家要找的人。”来人理直气壮。

　　莫非是赵旺？但他一想，不对呀，赵旺是聋子，便冷笑一声说：

　　“你姓赵？”

　　“我不姓赵。”

　　“那就对不起了，我们这里只能进姓赵的。”

　　“呵呵，你是给怀家看门，还是给赵家看门？”

　　守门人勃然大怒，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他们的吵闹声惊动了怀家的人，先是魏碧山出来了，问是怎么回事？守门人便把原委讲了一遍，听完，魏碧山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问道：

　　“你会凿井？”

　　“当然！”

　　“请讲来听听。”

　　“本人凿过三百丈深的盐井！”

　　“哦，真的吗？”

　　魏碧山冷冷地盯着这个矮小的男人，他已经被太多想来蹭饭的家伙搞厌了。

　　那人举起了一只手，但上面只有四根指头。

　　“几年前为了凿一眼三百丈深的盐井，我的手被锉断了一根指头！”

　　在这个人之前，还没有人敢说自己凿过千米深的盐井，那根断的指头好像就藏着一段神奇的故事。

　　魏碧山瞪了眼门役，马上吩咐下人泡上了壶好茶，让他在客堂里等候主人。

　　这天，怀荣三一觉醒来就听到这个消息，顿觉神清气爽，急匆匆地去看到底是来了何方神人。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怀荣三也像魏碧山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那个人对答如流，并且伸出了那只缺了根指头的手掌。怀荣三把那个人上下打量了几遍，身材瘦小，嘴上只长着几根稀疏的短须，心里打了个折扣，但那根断了的指头打消了他的顾虑，那一根消失的指头就是为了三百丈的盐井，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怀荣三的脸上马上堆起了笑容。

　　那人神情自若，慢慢说道：“在老爷面前我也不用夸耀，何况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但过去在江湖上也浪得有虚名，人称井狐。但我现在只有九根指头了，老爷以后您就叫我九指吧。”

　　既然人称为井狐，那肯定也是厉害角色，不然何得这样的名头？怀荣三又想到了瞎子王贵和聋子赵旺，都是些有残疾的奇人。天下的事竟然如此奇怪，他遇着的奇人都是有残疾的，难道老天爷都要把所有的天才搞成残废吗？但他当下断定，这个缺了一根指头的人应该就是他要找的凿办了，而此人就是来成全他的凿井大业的。

　　怀荣三当即吩咐摆下宴席，杀鸡宰鸭，搬出好酒，他要好好款待这个久违的神奇匠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