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雪儿
林修他们没想到搬迁成了最难的事,很多人向往新房,但离开老屋却不舍。尤其是惹革儿,他死活不离开黑松林。阿约回来做他工作。“爸,你不羡慕曲别大叔吗?你看他家的子女,再看看你,你们这一辈都在里。”他指着妻子大起来的肚子,坚定地说:“我要让我的儿子像曲别大叔的儿子一样,走出去。”
林修他们没让王太因搬家,保持原来的木质结构,修旧如新。但有一条,等他们百年之后,杨豆豆由集体照顾,房子也当集体所有。王太因说她去那边就无忧了,千恩万谢送林修他们出来。林修说他要去找鬼针草。王太因问:“鬼针草还没签?”
林修说:“李克书记找过他,他不签。金雨生书记也找过他,他还是不签。”
“这个鬼针草,早就闹着说要修房子,现在又不签了,有病哦。”杨德炳说。
林修说:“可能等着我去吧。
林修想对了,鬼针草的确等着他。李克和金雨生来,他只给了他们说两个字,不签,不说什么原因不签。林修去找他时,鬼针草正取蜂蜜,他没戴头罩。林修问他不怕被蜂蜇吗?鬼针草说蜂认识他。林修看他刮蜂蜜,也帮他刮,问他为什么不买个离蜜机?鬼针草说这个你都知道,帮买呀。林修说,你怎么不让我帮你喝酒呢?
“我在想国家既然要给我们修房子,那就别让我出钱,我穷呀。”
“你觉得可行吗?国家政策你比谁都懂。”
“国家要我们脱贫,我现在去刮蜜了,等着致富呢。”
鬼针草又开始刮蜜,还哼起嗡嗡嗡,我是一只快乐的小蜜蜂,就是不签字。
临近中秋,三个“第一书记”一起去了鬼针草家。金雨生拿着同意建房合同,林修拿着放弃建房承诺书。去时鬼针草啃着卤猪脚在喝酒。林修用川话说:“日子过得安逸嘛。”
鬼针草说:“只许你们大块吃肉,还不许我塞塞牙缝。”
“你是大象牙缝呀,塞得下猪脚。”
鬼针草嘿嘿笑说,我说过你会来的嘛。
金雨声让他签字。他不签。林修说,“好,你签个放弃建房承诺书,我送你去民政局办的养老院,天天塞牙缝。”鬼针草说:“我也不签,你忘了你的领导让你扫地的事了,我就住在这个烂房子里,等你的领导来。”
林修去找王太因老奶奶。王太因讲起了鬼针草的过去,鬼针草的大名叫许慕远。他妈是本地人,祖上开了个铜矿,嫁人去了山外。解放了,她妈带着还是小娃娃的慕远回到山里,慕远长到十二三岁,在村里管砍树的的工作队在山里逮住一个偷生产队苞谷的人,那人就是慕远他爹。因为这个爹,慕远上学的资格没了,长大了偏偏喜欢队长的女儿常小秋,常小秋被逼嫁了人,他们还在一起。他被当成流氓,像他父亲一样绑了被大家打骂吐口水。他妈没骂他,给他擦干了泪,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洗干净,该补的都补好,去栎子树上吊死了。他把他妈埋了,一个人去山上养蜂,等包产到户,他下山来,房子周围长满了鬼针草,他也不打整,进进出出,身上粘满鬼针草。也不知道是谁先叫他鬼针草,还是他自己喜欢鬼针草这个名字,他从许慕远变成鬼针草以后,他不怕人了,见了谁他都要弯酸几句。
鬼针草的事压得林修心里沉沉的,他在网上买了一台离蜜机,给鬼针草送去,还专门去乡上买了一瓶酒和卤鸭子,去了鬼针草家里。等两杯酒下肚,鬼针草忍不着了,说起了他的父亲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他的名字就没改好,慕远,这不是一个山里人应该有的名字。林修等他说完了,举起酒杯向他的父母敬杯酒,鬼针草跪了下去,说:“妈,是儿子不孝。”
林修说:“其实你什么都明白,政策不可能为你一个人定,不签字是与自己过不去。”
鬼针草说他明白,很早就明白,但他不愿意写下“许慕远”三个字,所以跟自己较劲。林修走了,鬼针草跟着出来,问合同带来没有,他签字。
鬼针草目送林修走远,几十年过去了,没有人和他这么认真地谈过父母,更没有和谁谈过常小秋,而这个年轻人倾听了,他没有笑他,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人赞美了他。
许慕远在这个黄昏活了过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