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玉明
母亲把凤仙花放在手心,撒几粒食盐,用掌心轻轻地揉搓,娇嫩的凤仙花瓣在母亲的手掌里渗透丝丝红色汁液。我早已把一双小手伸到母亲面前,母亲拈起凤仙花贴在我的指甲上。
在故乡,凤仙花是很平凡普通的花,各家各户小院里都会种几株。
凤仙花是学名,是雅号,我们乡下人都叫它指甲花。凤仙花有不同的品种,根部青色开白花,根部粉色开粉花,根部深红才开红花。红色的花朵染指甲时最易上色,是我们女孩的最爱。
春天里,在青砖砌成的花坛边,洒上十几粒凤仙花种子,就种下了女孩子的一个个爱美之梦。细小的芽破土而出,从长出两瓣嫩叶开始,我们就自己动手认真地夹起小篱笆,怕鸡踩了它,怕羊啃了它。有的凤仙花长得太高,甚至有些无力承受整株花的重量,还要在花杆旁插一根细竹杆,用细麻绳把凤仙花杆轻轻绑缚在竹杆上,不至于倒斜。
终于盼到花开。凤仙花柄较长,花朵有头尾有翅足,像展翅欲飞的蝴蝶。夏日的傍晚,太阳退去了暑热,我和姐姐端着母亲用高梁秸编成的小篮子,在花坛上摘凤仙花。大家争抢着采摘大而红的花朵,准备迎接晚上神圣的时刻——让母亲为我们包指甲。
入夜,月亮带着清凉爬上夜空,微风轻拂,屋外香椿树上蝉的奏鸣已经接近尾声,萤火虫也提着小灯笼四处游走。晚风从门外吹进,有了丝丝凉爽的惬意。母亲忙完手头的活坐在灯下,我和姐姐把摘下的凤仙花、麻叶放在桌面上,叽叽喳喳地围着母亲:“妈妈,先给我包……”“妈妈,先给我包……”
母亲把凤仙花放在手心,撒几粒食盐,用掌心轻轻地揉搓,娇嫩的凤仙花瓣在母亲的手掌里渗透丝丝红色汁液。我早已把一双小手伸到母亲面前,母亲拈起凤仙花贴在我的指甲上,取1片麻叶,包在指甲上,再用纳鞋底的白线,密密缠好。包指甲花很有讲究,包得太紧,指头血液不循环;包得太松,晚上睡觉会蹭掉,达不到染红的效果。母亲每次都包系得恰到好处。
我举起包着凤仙花的双手,坐在桌旁。灯光柔和地照在母亲身上,她头发乌黑,面带微笑,神情恬静,低头专注地为姐姐包指甲。母亲小时候也一定像我们一样爱包指甲吧?不然,她的动作哪会有如此娴熟?当然,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爱美的梦,母亲也一样,因为她也曾是个小女孩。
第二天,解开白线,摘下麻叶,指甲上“十尖尽换红鸦嘴”,但那种颜色看起来是暖暖的桔黄,还不够蔻丹的颜色。想要大红大紫,多包两次才行。正所谓精工出细活,这个方法和工笔国画一遍又一遍渲染上色很是相似,直到最后达到红艳之绝顶,“十指纤纤玉笋红”的韵致尽在其中,煞是喜人。丹红的甲盖闪着釉质的亮光,宝石一样流丽动人。在没人的时候,我总会把十指并拢着高举起来,自个儿欣赏。十来岁的女孩儿,从闹着染指甲开始,慢慢就有了小小的心事,指头上的那点艳是暗藏的情窦,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偷偷开出一丛醒目的花来。
如今,商场里或网店中销售的指甲油色泽缤纷、光彩艳丽。我也曾买过一支,涂在指甲上,不但没有凤仙花的淡淡清香,那些刺鼻的化学成分的味道,让人心中无比失落。每次回家乡,看见墙角的凤仙花凋落在花坛,曾经让我和姐姐争抢的凤仙花,兀自开放兀自落。花开花谢,回归自然之路,也是凤仙花的幸运吧。有些花籽成熟后炸开落在花坛上,我捡拾几粒带回种在自家阳台上的花盆里。花开的时候,每每想学着自己染一次指甲,终究没有了儿时的闲暇和兴致,只好作罢。
母亲如今已头发花白,眼力也差了好多。而我心里,母亲在灯下为我们染指甲的画面,早已定格成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