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静染
桥镇的河边有个叫“味道长”的茶馆,竹椅长凳摆了一摊,人声鼎沸。
茶馆外有棵巨大的黄葛树,遮天蔽日,冬暖夏凉,据说那是桥镇人的半个天下。每天,这个茶馆里都会聚集着一大帮老茶客,他们一来,茶倌就知道他们要喝什么样的茶,一个铜子还是两个铜子。喝一个铜子的多是下力的贩夫走卒,喝两个铜子的则是穿着周正的文明人。当然,一个铜子只能喝快发霉的老茶叶子,而两个铜子的就是山里的新茶,汤色浓郁鲜亮。
这时,就听见门外一声“上茶”,茶倌已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他的手轻轻一抓往茶碗里放茶,那一撮掂着分量,而多放的几片茶叶一定是给毛大哥的。
毛大哥一袭青色长衫,摇把折扇踱了进来。他常在外面跑,自然见识宽,不少人尖着耳朵都想听他肚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呢,如果再抖点三婆四姨的故事,据说连梦里都是香喷喷的。
茶馆里有了毛大哥,那是桥镇轻松的时光。但眼下有了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桥镇人还想知道湖北是什么样子,而这个问题好像只有毛大哥才能回答。这时毛大哥的眼里有几丝缥缈,便开始讲了——
“湖北就是个怪地方,出怪人,湖北佬是天上的九头鸟变的,精明得很,脑袋里还长着脑袋,算盘珠子一拨,多的就刨到了人家那边去了。
“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要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咱们四川恐怕难得一比,鱼米之乡嘛张口就有饭吃,那么好的地方,人不精明都难……
“……不过,湖北不产盐!以前湖北的盐是人家淮盐的正供,可眼下沿海不太平,哪个敢冒死运盐去?哈哈,但人齿日繁,引不敷食呀!没有盐,那些鱼呀虾的都能吃出泥巴的味道。这些天你们听到说没有,湖北的盐都涨到两百文了,我看桥镇的盐得卖个好价钱……
众人都不停地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有人说:“听说没有,咱们这边的盐才卖几十文,要是到了湖北,加两倍的钱都不止。”
又有人说:“这样好的事,哪个不想干,别的盐场的人也想抢生意。”
还有人起来争论:“说是说,咱们镇上的盐,论咸头,论色泽,就摆在王爷庙去理论也不得输!”
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毛大哥啜了口茶,突然叹了口气:
“哎,诸位所说的都不错,但两省相距千里之地,要去湖北哪有那么容易哦,山高水险呀!”
说完这最后一句“山高水险”,毛大哥不免有些得意,那就是江湖呢。他的眼睛微微地耷下,像是瞌睡来了,但又不像。是累了吗?不是,他的心里是安逸的,像被熨过的布料,有种说不出的舒坦。正在此时,喝茶的人叽里咕噜地开了锅,他们都仿佛看到了盐卤的沸腾。茶馆的炉灶上摆着一排大铜壶,下面是呼呼的火苗儿,木炭的热量向外喷泻,让茶馆里的气氛更加蒸腾。毛大哥真的是睡着了呢,你看,他的呼噜声都出来了,那种舒展的呼噜均匀有致地传递出来,裹着空中欢乐的尘埃纷纷扬扬地弥漫了开来。
正当怀荣三从云南购回上等柚木,买好桐油铁钉,请来了船匠,在河滩地上摆好架势准备造船的时候,他就听说了一件怪事。
原来是有个放牛娃发现了个怪地方,那片地方的草牛肯吃,只要每次把牛牵到其他地方,牛就要使性子,磨皮擦痒,但一到这里,牛就欢畅起来。很多放牛娃都发现了这个秘密,都把牛往那里牵,但大家都不知道里面的原因。有一次,有个放牛娃蹲在山坡上发呆,顺手扯了根爬地草在嘴里嚼,居然发现那草是咸的。放牛娃回去就对人说,山上有个怪地方,连草都是咸的。久而久之,人们就把那块山坡叫住咸草坡。
这件事情也传到了王贵的耳朵里,他好像闻到了盐卤的召唤,便要去亲自去瞧瞧。在桥镇,关于盐的事情都是要让这位盐巴老爷知道才是合理的。
那天天气不错,两人早早便出了门,往咸草坡上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山坡上突然升起了一片云。
一大群山羊出现了。
“羊的舌头会找盐,我们跟着走。”王贵说。
他们跟着山羊走了一段,断断停停,很快就出现了块平地,怀荣三发现羊群突然不走了,全都散在山坡上。
“羊不走了。”怀荣三说。
这时王贵已经弯下身从地上扯了根草,放在嘴里慢慢嚼:“草是咸的,怪不得羊喜欢吃!”
说完,王贵便抓了把土放在鼻尖前,鼻翼在轻轻翕动。土里有草的气味、火的味道、牛粪的气味、蚯蚓的气味、蚂蚁的气味……但王贵要从这些气味中,找到一丝细得不能再细的盐卤气味。世界存在很多偶然性,找盐同样如此,要是王贵抓起的那把土,正好在之前被野狗撒了泡尿,被田鼠翻刨过,那就完了,这把土定然是把俗气的土,不配掩藏那像雪一样的盐。
突然,王贵抓了把土在手上捏了又捏,然后伸出舌头去舔那土,他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王贵的话就颤颤悠悠地飘了过来:
“下面有盐!”
“不,是座盐山!”王贵又加了一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