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燕
母亲管我们甚严，甘蔗放在家里也不敢取食，眼看春节快过完，每天对着一捆渐渐消瘦的甘蔗的确是折磨，还是姐姐胆大，建议能不能算我们家里买下来的，称了重量记着，待那个人回来再给钱。
小区门外的小货车里满装着青皮甘蔗，堆码得整整齐齐，卖相甚好，好些个顾客挤在车旁认真挑选。
小货车是一对中年夫妇的营生，售卖四季菜蔬瓜果，也间带着大米清油等物资，他们的客户目标多是山里面的村庄人户，每天早上出门晚间归来。我有时下班晚来不及去市场，遇到他们收车回来，也会买点卖剩的蔬菜水果。久了便熟络起来。
“要过年了!”给正在称重的女人招呼了一句。“是呢，要过年了，拉了点甘蔗回来卖。”打过招呼，看向那车甘蔗，往事拂来，心里突然涌出新年气息。
幼时家居深山，地里不产甘蔗，只有过年的时候家人才舍得从场镇上买两根，带着皮和叶，年三十母亲拿出来砍一截分食。余下的继续存放，有客人来得拿出来招待。不比得这些年买甘蔗，卖家会擦得亮堂堂，砍成一段一段装好，现在的售服更是把皮削得干干净净，切成一块一块装在快餐盒里。只差没帮着嚼了。
大约是物资丰富后味觉越发麻木，吃什么都不及小时候香。那时候有甘蔗吃，那个甜那个美，真是让人怀念。甘蔗渣在嘴里嚼得完全无味，仍不舍得吐掉，含在嘴里反复咀嚼，不断舔嘴唇，舔得唇红齿白仍回味不尽。
父亲年少家贫，寡母无力抚养子女，其中一个妹妹早早嫁去离大渡河不远的村子，父亲把家安在母亲的山里，亲人间来往行走实在不便，也就来往不多。有一年父亲过年回来探亲去看妹妹，顺便带着我。姑姑家的房屋摆设一概不记得了，但她家菜园里种得有甘蔗。虽然长得歪歪扭扭，咬起来困难，嘴里打满了血泡，但那是我记忆里吃得最满足的一次。姑姑砍了一次没够吃，又砍了一次，临走的时候还砍了一些让父亲带上，每一截甘蔗的长相都如执拗得随时想脱逃的蚯蚓。
吃过了那次甘蔗和姑姑的来往仍然不多，我成了大人后性格里更有了父亲的因子，与人相处总是不知所言，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感。因此亲人间的相聚我都是尽力避免，能躲则躲。前些年姑姑过世，父亲前年也走了，这房亲戚更远了，偶尔在街上遇到姑姑的女儿，也只是点点头。
探望姑姑后没两年，我们搬到镇上父亲曾经的老屋，整个小镇仅有一条河一条街，街在两排房屋的中间，平常能过一辆解放牌汽车，逢赶集的时候人与人挤得鼻斜嘴歪。河流从悬崖过，那时候还清澈，淘米洗菜都在河里，再后来街的上面一头修了电站，大坝一拦，看得见河里垃圾杂物渐渐多起来，那水就喝不到肚子里了。
我们家在小镇停留的时间算起来很短，前后不到两年，之所以写下来，是因为在那里过了一个年，唯一的年，还有一捆甘蔗。父亲有一个舅舅，从小“打烂账”，这是长辈对他的定位，我想大概就是不三不四吧，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孩子。那一年眼看要过年却突然出现了。我努力想了想，想不起来他确切的样子，只记得他收整得很干净，不爱笑。
他回来没地方去，便住到了老屋靠街的那间屋，中间的堂屋放得下一个长条凳，用来我写作业，另外一间屋租给裁缝做了铺面。那次回来大概设想的是落叶归根吧，因为他买了两捆甘蔗，赶场天卖给买年货的山民。
父亲却说他不会留长的，甘蔗卖不完就会走。那时我还没有生出人情世故的热心，也没想过人的惯性。后来的事实的确是年三十还没到，他又消失了。卖剩的半捆甘蔗堆在堂屋里，也没个交代。
母亲管我们甚严，甘蔗放在家里也不敢取食，眼看春节快过完，每天对着一捆渐渐消瘦的甘蔗的确是折磨，还是姐姐胆大，建议能不能算我们家里买下来的，称了重量记着，待那个人回来再给钱。
母亲先前是不愿意的，她的节俭现在看起来仍然严苛，那时候家里也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是要她接济的人实在太多。父亲待子女比母亲慈爱，把甘蔗估算了钱交给姐姐保管。父亲说这个舅公不一定记得拿甘蔗钱，这次不晓得又要跑多久，以前每回跑出去都是三五年不露面。
直到我们离开小镇，他真的没有再露过面。那堆甘蔗到底是用来卖的，比姑姑家的“泡稍”多了，不打嘴，轻轻一咬皮就剥下来，水分也足。我们陪着一堆卖剩的甘蔗，过了一个“甜蜜”的年。
吃过甘蔗的那个春天，我随父母去了渺无人烟通讯艰难的藏地。再次听说起那个人的消息，已因车祸离世。一晃几十年，如果不是吃过他卖剩的甘蔗。我是想不起他了。
当我们兄妹都长大成人，整个社会好像一夜之间脱离了贫穷和苦难，很多人富得“冒油”，处处可见财富的浪费和攀比。关于饥饿和寒冷像是做了一场梦。我生出的孩子，对于我讲述的童年经历已经不信。我读卖火柴的小女孩能感知她的寒冷，读保尔能体验他的饥饿。但孩子阅读这些书的时候，饥饿和寒冷成为童话。
如今甘蔗不再是年货，水果店成了平常物。前些年偶尔还会买一点吃吃，再后来牙开始受不了汁水的冷，看到甘蔗牙龈会反射性痉挛。只是每到春节前后，还是有贩子去平原大坝拉回来一车车甘蔗，摆在城区的农贸市场和街巷售卖。
甘蔗堆成山的时候，年就来了。这样的日子会让人想起童年，想起故乡的烟火，想起岁月里的人世，也想起父亲。这些存放在甘蔗里的记忆，是我生命里有过的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