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仲祥
我老家距乐山百十里,家门外有条金牛河,发源于丹棱总杠山,在小三峡上游汇入岷江。童年时我不小心尿了床,母亲总会打趣说:你娃儿这泡尿才大哟,差点就把我冲到了嘉定府。从那时起,“嘉定”作为乐山的曾用名,就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查阅资料知道,嘉定得名与南宋赵扩有关。那时的嘉州是赵扩的封地,他在这里做嘉王时,修建了嘉庆关等一系列军事关隘和城防设施。后来赵扩登上皇位做了宋宁宗,于庆元元年(1195年)升嘉州为副省级城市嘉定府。从此,“嘉定城”这一称呼一直伴随乐山到元明清直至民国。民国时期政府的官方文件,包括日军侵华的相关记载,凡涉及乐山古城时,大都以“嘉定”称之。
关于这座城市的发轫,《水经注》有明确的记载:“(南安)县治青衣江会,衿带二水矣,即蜀王开明故治也。”是说春秋时期,鳖灵带领自己的部族,从荆楚之地溯长江而上来到今乐山,在九顶山下驻扎下来,然后将部族各分支的头领牟子、车子、尖子、莫子等分别安顿在岷江两岸,开始了蜀中治水的历程,并开挖麻浩以解决洪水壅塞的问题,造就了一峰独秀的乌尤离堆。因水流顺畅,洪灾不再,峨眉山下到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鳖灵的部落也因此有了发展壮大,治所因此而为城廓,直至后来成为岷江航运的重要节点和造船中心,成为汉南安、古嘉州的治所。
乐山的文史专家告诉我:古老的嘉定城,原来建在大佛对面的育贤坝,由于江水的不断冲刷,城市被逼退到了现在的位置。署衙设在今海棠公园处,前有小型广场,后有老霄顶可以登高,环境应该是不错的。府衙前面的玉堂街和东大街,就是那时城市的中轴线了。古城范围自拱辰门、高北门到老霄顶、水西门,再到岷江和大渡河边;二十余里的城垣逶逶迤迤,连绵起伏,城堞齐整,蔚为壮观,且每座城门上都建有古城楼,有书可查的就有嘉乐门、高西门、平江门、福泉门、人和门、来薰门等十余处。赭红的城垣之内,巷陌纵横交错,人家鳞次栉比,街市繁华热闹。遥想当年城垣上旌旗猎猎,金戈烁烁,该是何等威风气派。清人史致康在《登嘉州城楼》一诗中写到:“晴容都在郡城头,耀日旌旗雉堞周。”清人沈清任写诗赞曰:“栉比鳞排百万家,金镛倒影插平沙。”
莎贝拉·伯德是在清光绪年间来到嘉定府的,回国后她著有《1898:一个英国女人眼中的中国》一书,书中给嘉定的城市规模定位是“据说有五万人口的嘉定府是个重要的商业城市”,那时的城市拥有五万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她很欣赏嘉定的城市风光:“从北面接近这座有吸引力的重要城市确实美,乡村是连绵的丘陵,大片红砂岩的绝壁,浓密的树木,有宝塔和寺庙。在岩石的凹处有许多雕刻,猩红的杜鹃花和盛开的栀子花无处不在。”莎贝拉·伯德还介绍,因为三条大江在这里形成交汇,在一段不长的距离内,河流就像一个湖泊。这是个富裕的城市,是最为肥沃最为可爱的地区的首府。城墙是鲜红的砂岩,很少是用坚硬的青砖砌筑而成……“从任何角度看,这个城市都很美丽。”
随着时光的流逝,千古风流的嘉定城已“换了人间”。尽管如此,旧城的面目依然保留了一些。十余里的古城垣,依旧矗立在大渡河与岷江之滨,斑驳的墙体上附着着横斜的绿树,交错的根须,一派沧桑之美。丽正门、水西门、来薰门等几处城门还点缀在城垣之上,门洞如古城的一只只眼睛,打量着江上的船来舟往,潮起潮落。不临水的,大概只有拱宸门连同一段古城墙,依旧横跨顺河街上。曾被黄庭坚大加赞赏的万景楼及其崇圣祠,今天还矗立在老霄顶上,虽朱颜已改但雄姿依旧,成为古城一景。修葺一新的龙神祠外,依然可见古时留下的城墙城堞,虽然经过风霜雨雪的侵蚀变形得厉害,但更显其珍贵和真实。
几年前,我随一项目组来到上海,走进位于洋山港的中国航海博物馆,在一张明代的航运历史地图上,又看见了四川码头城市“嘉定府”的清晰标注,便知道嘉定城坐落在历史的记忆中,不可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