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硕

　　后来为何人们会把万寿观当作万景楼呢？前面谈到，在明代成化年间修复文庙学宫时，就在万景楼的旧址空地上建尊经阁，可见至迟到明代中期，万景楼已经废毁殆尽。该尊经阁一直到清初还存在，清初上川南道张能鳞重修文庙后，曾购买书籍储存到尊经阁中。后来尊经阁亦渐废。也就是说，古万景楼至迟从明代成化年间起就不复存在了。那么，明代中期以后众多题咏万景楼的诗文写的是什么楼阁呢？

　　明代嘉靖二十年（1541年）左右，时人王元正《万景楼》说：

　　仙宫高并九峰青，

　　石磴侵云客履轻。

　　檀树参差迷野瑞，

　　檐花开落动春情。

　　山青郭外连天阙，

　　酒绿灯前对友生。

　　万景不殊楼阁换，

　　且将愁鬓适蓬瀛。

　　从“万景不殊楼阁换”句来看，“万景”之名赋予了另外的楼阁，从“仙宫高并九峰青”“山青郭外连天阙”等句所示的位置看，新的万景楼应该位于高标山顶。而此时高标山顶的建筑是明正统壬戌（1442年）嘉州知州段鉴修建的万寿观建筑群。

　　合理的推测是，北宋时在高标山山腰修建的万景楼到明代中前期已经废毁，但其“西南第一楼”的声名仍旧卓著，嘉州人不愿白白浪费这一形象资源，就在后来山顶修建的万寿观建筑群里命名了一座高楼为“万景楼”，接续古万景楼之血脉。所以，在后来吟咏万景楼的诗句中，万景楼的位置是在高标山绝顶的，如彭锡珖诗云“万景楼高出林杪，松风竹雾鹤长绕”，黄合初诗又云“能济险时凭慧力，最高峰处拥霞幢”。

　　因为明末清初战乱，高标山顶的万寿观建筑群遭到很大破坏，到康熙初年，嘉州知州高仰崑逐渐恢复万寿观建筑群，《图书集成》的《嘉定州寺观考》记载：“万寿观……康熙七年，知州高仰崑重修”。这时，万景楼很可能随之重修。重修之后的万景楼中长期供奉隋守赵昱。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万景楼因“年湮代远，楼宇倾圮，祠亦榛芜”，又进行了重修。在此之前，“都人士屡欲培修，而有志未逮”。这年春天，湖北人李远棨担任乐山县知县，前来祭拜赵昱，见此处景色优美，但楼不可上，很是扫兴和痛惜，于是下令重修。嘉定府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嘉定府知府福润和李远棨都各捐工资四十两，士绅刘国梁、杨时相等多人捐银，吕氏家族也有多人捐银，犍为盐场和乐山盐场的众多灶户也积极捐助。此次重修，培修了楼宇，添建了船房、鱼池、花台等，蔚为大观。

　　此次大修后，万景楼就一直保存到现在，于1991年被批准为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存万景楼是重檐歇山顶，穿斗木结构建筑，面阔三间10米，进深三间9.6米，通高8.2米，置身其中，倍感疏阔，透过周围绿树缝隙，仍可远眺凌云山、乌尤山与三江汇流之景。

　　随着南面山势的下降，高标山缓缓延伸到嘉州城中，山脚处，在隋唐宋时期有一个以明月湖为中心的景观群。传说晋代郭璞有谶诗云：“郁姑复郁姑，将州对洛都。但至千载后，变成明月湖。”洛都山是嘉州城正对大渡河南边的一座山丘，几百年后的隋代，戍守嘉州的郁姑将军果然在洛都山正北的州治开凿了人工湖，取名明月湖。明月湖位于州（府）署之南，一直是唐宋时期嘉州地方官们游宴的休闲胜地。

　　据《太平寰宇记》记载，有一条溪泉汇成的石堂溪，缓缓从东边流入明月湖，又经过流花桥，汇入岷江。唐代嘉州剌史薛能的《石堂溪》一诗：“三面接渔樵，前门向郡桥。岸沙崩橘树，山径入茶苗。夜拥军烟合，春浮妓舸邀。此心无与醉，花影莫相饶。”大概写的是在州署门前看到的明月湖与石堂溪之景。州府衙的三面都与湖水山树相接，前门正对的郡桥不知是否就是流花桥，明月湖畔种植橘树，随着山间小路便走进了茶林。明月湖不仅驻扎军队，而且存在妓船。

　　唐代另一位嘉州剌史薛逢有《夏夜宴明月湖》诗：“夏夜宴南湖，琴觞兴不孤。月摇天上桂，星泛浦中珠。助照萤随舫，添盘笋迸厨。圣朝思静默，堪守谷中愚。”夏日良夜，在耳有琴声，在眼有流萤，在口有酒菜，在面有凉风。惬意的生活令薛刺史生出静默守愚的情怀，与其平素性情大异其趣。

　　薛逢是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进士第三名，年少成名，却因恃才傲物、议论激切而官运不顺。他经常嘲笑和他同期应举的刘蠪没有才华，刘蠪却官运亨通，把他排挤到地方上做官。后来好不容易调回中央，又因为作诗讥诮另一位做相的同年进士杨收，再一次被贬到地方。回调中央后，他又作诗贬低为相的同年进士王铎。薛逢总是倚仗才华而出言不逊，满朝百官将其视为异类。在这嘉州的夜宴船中，明月湖的风光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薛逢的狂傲愤激，让他静思和警戒口中失德，也是很难得的了。

　　宋代明月湖北岸有府署的庞大建筑景观群，包括谯楼、明月楼、鸣玉洞、月榭等景观。明月楼在府署谯楼之右，下瞰明月湖；鸣玉洞在署衙正堂旁的孙真人祠前；月榭在府署郡斋之后。南宋以后，明月湖及其湖边建筑景观便难见于记载。大概在元明时，明月湖及湖畔楼阁景观因战乱破坏或荒废，便渐渐消失了。

　　（未完待续）